改革开放以来文艺批评面面观

http://eh50.cn/2020-11-17 19:33:26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文艺批评事业取得长足进步,其中学院派批评与媒体批评齐头并进。学院派批评追求精英品格,凸显工匠精神,逐步走向学理化、规范化;媒体批评紧跟时代步伐,短小精悍,语风犀利,即时直面新现象新问题。两者既各具特色,又相互补益,在改革开放以来的文学语境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改革开放以来的文艺批评也存在一些紧迫问题,只有克服这些问题,新时代的文艺批评才能再上新台阶,文学事业才能再攀新高峰。

一、学院派批评的规范化、高水平发展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高等院校及学术研究机构发展成就斐然,人才队伍建设成果喜人,具体到文学领域,这是学院派批评兴旺的重要前提。学院派批评家主要指身在高校或其他学术研究机构的文艺批评家,他们大多是文学、哲学、美学等专业科班出身,拥有较高学历。他们进行文艺批评的主要阵地是各类学术期刊,也会以出版专著、批评集等展现其文学批评的成果。这类学术成果的阅读者主要是同行专家、作家、文学专业的学生等等。

学院派批评家具有工匠精神,对于文艺批评事业发展贡献很大。何谓工匠精神?这是一种对自己所生产的产品精雕细琢、精益求精的理念,是一种执着追求完美的精神。对于批评家而言,每一篇论文、每一部著作、每一次演讲都是其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相结合而生产出的“产品”。学院派批评家的工匠精神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治学精神上独具匠心。改革开放以后,文艺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等学科的建设不断迈上新台阶,这使得文艺批评逐渐走上科学化、学理化道路,学术规范得以树立并得到广泛认同和遵守。文艺批评所采取的不再是政治性、印象式、抒情化的语言,更破除了“文革”期间那种乱棍打人的非理性模式。文艺批评力除沉疴,不再充当阶级斗争和图解政治的工具,而是更加重视文艺发展的内部规律,更加贴近时代、贴近文艺作品、贴近人民生活。

学院派批评家善于思考,问题意识突出,力避陈言,独树一帜。他们善于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和文学语境中,透过对大量文学作品持续而细致的观察研究,总结规律,突破性地提出新问题、新概念、新命名,概括新现象、新流派,大大拓展了文艺批评的话语场域,孕育了文艺批评的新的生长点;善于跟踪作家作品动态,在大量文学作品中及时挖掘精品并从专业角度进行评介和阐释,反过来也激发了作家对于自己作品的深入思考;对于不良的文学现象、劣质文学作品敢于亮剑,大胆批判;方法论意识更加自觉和明确,弃用生硬而机械的研究方法,协调内部研究和外部研究,借鉴人文社会科学其他领域的科学方法,以跨文化、跨学科的理论视阈,寻找与研究对象相适应、相贴合的研究方法,最大程度挖掘和阐释文艺作品的精神内涵与艺术价值。

学院派批评家的文章彰显“匠气”。规范造就精品,细节决定成败,一些细微的学术规范看似表面功夫,却最能见出学者的内力。学术研究没有横空出世的捷径,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一定建立在前人丰富的研究经验之上,建立于浩瀚的史料文献的积累之中。在这一点上,改革开放以来的文艺批评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大批文艺批评家更具理性精神,从驳杂材料中采集精华为我所用,从细节入手,确保材料、数据及引文的真实无误,注释和参考文献的完整规范,语言的精打细敲,段落的起承转合,论述的丝丝入扣,甚至是文字和标点符号的准确使用……没有这些细微之处的用力打磨推敲,之前的所有积累都难以形成合力。从学术精神、学术方法的角度看,学院派批评的规范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学界对于西方科学精神以及现代学术规范的吸收和借鉴,得益于改革开放条件下学术界立足中国、面向世界的开放心态和包容精神。

学院派批评已经取得的成绩令人欣喜,未来发展任重道远。就学术研究而言,有生产设想、现成方法、材料储备还远远不够。事实证明,这不是一个知识储备不足的时代,这不是一个方法范式亏缺的时代,我们缺少的是在实践中能将诸种要素有机融合的能思考、敢发问、深钻研、重细节的“生产者”。学术领域的产品供给,已经远超我们的想象,鸿篇巨著层出不穷,各色期刊亦是高朋满座,可是,不少评论文章或陈旧,或雷同、或浮夸,或溢美,与学界同仁及后进的高层次精神需求有差距。工匠精神的核心应该是臻于完美的“精神洁癖”,是精益求精的摸索与实践。此外,学院派批评还要走出以西方理论图解和裁定中国文学创作实践的强制阐释的怪圈,对于西方理论我们既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一味匍匐。

二、媒体批评的快速发展及勃兴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随着媒体的迅速发展,文艺的媒体批评不断取得新成就,不断提升层次向纵深发展。这里的媒体批评主要指以面向大众的报纸杂志、互联网、自媒体等为媒介的文艺批评,它是与以学术期刊、专著等为载体的精英批评(或曰学院派批评)相对应的一种批评。毋庸置疑,广义的媒体包括学术期刊、专著等,因此此处所谓的“媒体”取其狭义,即更加突出文艺批评的大众性、通俗性、时效性的大众媒体。

精英批评多关注经典作家作品,重学理与考据,文风持重,长于学术史的梳理及理论的深入挖掘,引文注释完备翔实;媒体批评大多关注新人、新作、新事件、新现象,重气势与辞章。媒体批评的主体是大量媒体从业者、自由撰稿人、普通网民等。就读者群体来看,媒体批评主要面向社会大众。从篇精英批评篇幅更厚重,尤其是在专业权威期刊、大学学报上发表的多为万字计的大块头文章;媒体批评则长短不一,报刊限于版面要求,讲求短平快,杂志和互联网批评篇幅比报刊更加灵活。媒体批评往往在第一时间对文艺事件、文艺现象做出回应,语言简洁有力、直击要害、因受众广泛,也容易迅速获得影响力。改革开放以来的文艺媒体批评与百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呈现出多元的文化表征及表达策略。纸媒一统天下的局面一去不返,互联网媒体纷纷抢占批评高地,与纸媒分庭抗礼、各领风骚。当下,媒体批评对于精英批评构成了相当程度的挑战,尤以网媒对精英批评构成的“威胁力”为甚。

互联网时代文学网站、博客、微博、微信的普及使得文学批评话语权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局面。网络批评具有较强的话题性,网民常围绕某一“现象级”问题展开议论争辩,近年活跃于网络的热门批评对象有“80 后”作家、重大奖项获奖作品、文学评奖制度、重大题材影视剧、网络文学等等。批评主体的分散性及人员构成的复杂性使得媒体批评的互动性大大增强,文学批评话语对峙交锋的力度也日趋加大,互联网成为百家争鸣的话语场域。常见的情形是:从历时角度看,后来话语不断替代旧有话语;从共时角度看,面对同一个批评对象,论辩双方针锋相对、各执一词,其各自背后还有无数跟帖力挺的普通网民,如此一来就容易促使某一具体的文学批评事件上升为具有广泛社会文化意义的网络舆论焦点。

互联网批评在当下的媒体批评中占据重要地位,互联网批评与互联网文艺创作分享着共同的平台,两者必然形成互动并相互促进。网络批评要谨守批评伦理,将中肯的评判与同情的理解相结合,减少人际关系、商业利益等非文艺内在因素的干扰,力求使批评话语更具理性和智性,不辜负创作者与受众的期待,更经得起现实与历史的考验。否定性的批评必须以不恶意伤害批评对象的尊严为前提;赞扬性的批评也必须建立在力避空脱溢美之辞的基础之上。棒杀或捧杀,均违背了对批评主体话语的伦理要求,既直接或间接地伤害了批评对象,也对互联网文艺批评的健康发展产生不利影响。

三、两种批评相互取法的必要性

学院派批评与媒体批评最重要的区别在于宗旨、阐释路线、语言风格等,这导致两者各有优势,也各有短板,在这里我重点说说各自的短板。学院派批评家,尤其是文艺理论素养很高的批评家,常常有一种理论炫技的冲动,或者抱有一种理论洁癖,很容易陷入理论的泥淖、理论的虚妄。当下的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就存在这一问题,不仅是中国如此,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也常陷入“非现实化的迷思” ,马克思主义理论成为从理论到理论的书斋中的抽象学问,理论不及物,不关照具体的作家作品。当然,也有学院派批评家关注作家作品,但是理论张扬与作品阐释脱钩,常常“套用西方理论来剪裁中国人的审美” ,批评活动成为一种“强制阐释”。马克思说过:“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但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 ③活生生的人物、人性、人心就存在于广大作家及其作品之中,不关心作家作品,不关心人物形象尤其是典型人物在作品中的具体呈现,何谈理论的彻底?

媒体批评的短板在于常常就作品谈作品,就现象谈现象,随性而发,虽辞章华丽、气势过人,然而考据和义理匮缺,文章停留在浅表的解释层面,还远未达到诠释、阐释的高度。另外,随着网络化和新媒体的迅速发展,媒体批评愈发陷入失序、无序状态,网络空间中的批评者处于匿名状态,缺少相应的“话语责任”,阐释活动所应具备的公共性特征严重不足。

那么,两种批评是泾渭分明、自说自话的吗?是相互分离甚至悖斥的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学院派批评进入媒体批评的门槛通常比较低,比如对一部热映影片、对新出炉的诺奖、茅奖、鲁奖等作品,学院派批评家往往因为长期的阅读积累和丰厚的学识能够在第一时间在媒体发声,进行短评、快评、酷评;从媒体批评转行至学院派批评相对来说难度较大,但也不乏其人,媒体派批评家高度个性化、具有生命热度的文风很容易为学院派批评注入一股清流。

总的说来,精英批评固然长于文献搜集、逻辑架构、学理阐发,但也不应失去对社会现实的敏感和关切;媒体批评在关注当下的同时,也不应放弃承担学术积累与文化传承的使命。两种批评最好是在保持个性的同时相互取法,相得益彰,批评者既可以用精英批评的方式对积累已久的史料与史识条分缕析、严谨铺排,也可以用媒体批评的笔法抓住思想火花、直击问题要害。这种彼此的融会贯通会使学院派批评更加敏锐、更加贴近现实、贴近大众,贴近广大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同时也使得媒体批评更加理性、厚重,知识含量与思想含量不断提升。

精英批评与媒体批评皆应掌控好当下性与历史性的平衡问题。有的批评家执着于“跟进式”“追踪式”“零距离”批评,批评家关注时髦话题无可厚非,但是若仅仅拘泥于捕捉层出不穷的信息碎片则不可取。文学的“当代”批评与“当下性”批评不划等号,当代批评恰恰要对“当下”保持适度距离。当代文学批评要在迫近感与疏离感、在场感与历史感之间寻求平衡,使批评话语既不忽视现实关切,又裹含一定的深度和厚度。

四、文艺批评家与作家的关系

学院派批评也好,媒体批评也好,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即文艺批评与当下文艺创作的关系。两者显然难以剥离:文学创作为文艺批评提供原材料、底本,文艺批评反过来矫正、引领文学创作。文艺批评与当下文艺创作的关系落实到主体层面,即文艺批评家与当下作家的关系。这两者的关系已被我们再三谈及,然而从现实交往层面来看,两者真的一定要建立起某种直接的、面对面的甚至牢不可破的关系吗?文艺批评家绕过作品直接与作品对话是否可能?批评家“关起门来”以作品为中心做批评是不是可行的?面对这一系列的问题,至少以笔者有限的经验来看,避开与作家的直接交往似乎未能影响我对作品的理解与鉴赏。如果批评家与作家过从甚密,就会产生以下一些疑问:批评活动的出发点、落脚点在哪里?阐释作品时批评家的主观立场是不是前置了?是否会因陷入读者中心主义从而让渡了批评家主导性的话语权?文本有没有一个本来的、唯一的意思?作者的意图就是我们确当的理解依据和阐释参考吗?我想这些一定是在批评家心中挥之不去并时时考验他们的难题。

以我所见,文艺批评家要保持先锋性、批判性、公共性,就要与作家保持一定的“警戒”距离,避免进入那个所谓的“圈子”且被软禁其中。一个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的批评家,一个因为匍匐于人情世故而经常性擦灭自身思想火花的批评家,是难成其大业的。试想,如果一位批评家与一位作家成了挚友、成了兄弟、成了恋人,那会怎么样?批评家最基本的职业操守是有好说好、有孬说孬,忠言逆耳的道理无人不懂,但是毫无顾及地放出“长枪大炮”确确实实是困难的,如果碍于情面隐藏哪些“孬处”,则批评就变成了肉麻的捧杀,变成高级的软文,甚至变成作品商业营销链条上一个重要关节。在此背景下,批评文章不再是批评家纯粹的创造物,批评家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表达本心的自由。从这个角度讲,批评家有必要藏身在一个角落、立于一个边缘、置身在别处,而不是进入中心,这或许可能帮助批评家在最大程度上保持自己的主体性、独立性和批判性,从而让批评更切中肯綮地进入问题,而不是让批评自身成为一个难题。

五、改革开放以来文艺批评的成绩与挑战

改革开放以来,文艺批评工作取得取的突出成绩,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文艺批评队伍不断壮大,作协重视文艺批评家队伍建设,探索建立完善签约评论家制度,培养一批优秀骨干文学评论家,引导他们对作家进行跟踪指导,探索文学创作现象和发展规律。各地文艺批评家协会纷纷建立,由老、中、青三代形成的文艺批评队伍人才济济。第二,文艺批评风气持续向好发展,文艺批评正在向构建自身知识体系的方向发展,逐步走上学理化、规范化、高质化的道路,文艺批评家能够综合运用历史的、人民的、艺术的、美学的观点评判和鉴赏文学作品和现象。第三,文艺批评活动受益于文艺理论乃至哲学思想,同时反哺文艺理论与哲学界,基于对文艺作品的观察阐释,文艺批评通过对于具体文学现象及作品的抽象凝练,来充实文艺理论及哲学领域的概念、话语、知识体系等。第四,文艺批评对于文学创作的影响力逐步增强,遴选、甄别、举荐、批评的作用得到充分发挥,成为广大文学爱好者择取优质文学作品的可靠向导。

文艺界从来不乏评论家的身影,但是形形色色的批评依然存在很多问题:评价标准参差不齐,评论话语缺乏规范,问题意识不鲜明,随意性、印象式、主观化评论盛行,学理支撑不足……凡此种种,导致文艺批评严肃性和公信力缺失,人们在文艺公共领域中感到迷茫,对于什么是文艺“高原”、“高峰”的问题无力解答。以下一些文艺批评现象尤其值得注意。一是私人色彩浓厚的批评。将私域话语植入公共语境,将未经反思斟辨的即兴感受转化成面向公众的话语实践,这类批评因掺杂某些私人情感因素,常常前置个人好恶,立场先行,要么捧杀、要么棒杀,而使其批评话语的公信力收到质疑。不可否认,文艺批评是主观性较强的一项工作,与评论主体的个人喜好息息相关,但是完全以个人感受力代替艺术公赏力,恐怕也难以取信于人。二是打官腔式的批评。这类批评不紧贴作品说话,甚至误解、曲解作品,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以宣传说教式的口吻裁决作品优劣。以政治性、政策性的话语代替历史的、审美的话语,致使文艺批评工具化、庸俗化,这是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在文艺批评中的显现。三是被市场制约的批评。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评论家的品鉴标准被市场因素牵制的现象屡见不鲜。习近平总书记尖锐地指出文艺批评“不能用简单的商业标准取代艺术标准,把文艺作品完全等同于普通商品,信奉‘红包厚度等于评论高度’” 。在这一点上,艺术评论比文学评论更容易受到市场的左右,比如评论家对于书法、绘画等各类艺术品的评价可能直接影响到创作者的市场推崇度及艺术产品的市场价格。艺术评论成为牵制艺术品市场的重要因素,画评、乐评、影评直接影响到拍卖价格、唱片发行量、票房收益等等。我们要兼顾文艺创作的社会效益和市场效益,其中社会效益是前提和根本。而文艺批评家的第一要务是从社会效益角度对作品进行评价,而非在市场效益面前俯首称臣。我们希望文艺精品能获得与其社会效益等量齐观的市场效益,但决不能为了追求市场效益而抽去文艺精品的底线,模糊标准,混淆高下,甚至颠倒黑白地将粗制滥造、充斥着功名利益之心的作品评判为精品。文艺批评家必须增强使命感,提高战斗力,强化学养和方法论意识,敢于批评、善于批评、精于批评,充分发挥文艺批评褒贬甄别功能。唯有如此,文艺批评才会正确引领文艺创作向更宽广的道路发展,才会继续为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繁荣稳定发展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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